「寫」字點寫
JET
P206-207 | VERSE-CHORUS-VERSE | By 黃偉文 2010-02-01
「寫」字點寫
嘩！
你估呢個「嘩」字值幾錢呢？
如果它「嘩」在一份歌詞裏，是priceless的，不是「無價之寶」，是「無法訂價」的意思，所謂行規，有人會收基本費用，即一份歌詞的包底預付費，無論將來錄音製品賣多少播多少，已實收一筆，多要除少唔使補。我呢，則認為在香港做唱片已夠慘，而且也相信自己的「寫力」和市場自然調節，所以通常不收這份底薪，日後唱片賣了多少媒體播了多少就是多少，有點賭運也有點賭氣，所以一份碟賣得差公開播放率低的歌詞有權埋單實數167個4（留意167個4是成份歌詞而不是一個字），狂播的歌則可以無上限地狂收。但畢竟廣東歌市場少，即使寫到一首陳奕迅、容祖兒的song of the year，落袋的大洋未必及得上寫一首Madonna的side-cut。記得電影《About A Boy》裏面的曉特格蘭嗎，他老頭子只不過寫了一首幾流行的聖誕歌，年年的版稅進帳就夠他的二世祖甚至三世祖打跛腳不用做了，有段日子全香港的流行曲我寫了三分一吧，年薪也未試過八位數，而且還是距離很遠地「未試過」。那麼，至少應該證明了，我是幾喜歡寫歌詞的吧。
好，如果這個「嘩」字是出現在我的報紙雜誌專欄上又值幾錢呢？那麼要看你計的是「收入」還是「成本」。
計「收入」呢（即是我的稿費啦），幾年前我打過一個頗惹來行內人話我串的比喻，我說以最平稿費的那一份計，我大概進入麥記寫低「黃偉文」三個字已值一個5號餐還連小費免找添﹔如果走去搭巴士，則基本上寫個「黃」字已經得。其實這樣講出來貪好笑居多，但同行很多人卻以為我在炫耀，唉，又係你問我幾錢一隻字嘅，老實答了你又話我晒命（而且，OK，我認，是有一丁點炫耀吧，好未？如果不能炫耀的話，成功來做甚麼呢？），如果你硬要入我串的話，那麼我也不怕告訴你，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如今的價位又已轉了。
（一定有人會問，所以順便答埋，「咁你試過寫過一個最貴的字值幾錢呢？」以我記得，大概是抵得上一張去東京的頭等機票吧，不要猜是哪一首歌的歌詞了，那是某年替某汽水廣告寫宣傳句的「潤筆金」，結果那句東西只四隻字，除開每隻字就是值那麼多吧。）
又，如果問一隻字的成本值多少呢，就以這一篇計，我現在正在飛巴黎的頭等機位上寫這份稿的，以機票除飛行小時除六十，再除以幾每分鐘能寫的平均字數10個（喂，唔係我動作慢，而係你估寫稿唔使停吓諗吓咩大佬？），得出來的成本大約是11.1元一隻字，你自己同我計計今天這份稿成本幾貴呢，哈哈哈。
其實今天是專登為了講這句話才將這期的稿留在飛機上寫的（當然又是為了好笑為主，再加少少炫耀啦），平時我一定不會這樣做，因為事實上除了在家斷電話斷六親閉關發功之外，我份人並不是太可以在公眾地方集中精神寫歌詞寫文章的，電影電視中那些典型的風流作家常被安排在sidewalk cafe一邊歎Cappuccino一邊即席揮毫，我知有人是「得」的，但我就是「唔得」的，劉華說自己在赤鱲角上飛機就拿出紙筆，到台北前就寫起一份歌詞，又有歌手朋友見過前輩向雪懷先生搓麻雀時乘洗牌疊牌的空檔撩幾筆，一個東都未打完已叫伙記幫他攞份詞去fax，我都不知覺得幾有型幾羡慕。
除了掛住四圍望所以不能把星巴克當書房之外，帶着一疊紙一支筆四圍打游擊也很「論盡」吧，用筆記型電腦嗒嗒嗒當然方便好多也瀟灑好多，只可惜我連打字都未識，更不要說甚麼甚麼輸入法了，學了也是白學吧，打得一個字來，後面全句的靈感都飛走了忘記了，唯有用我最原始的拍檔——筆先生，手寫吧。
講起來，賣文維生的人到了現在還有幾多個是真正揸筆搵食呢，那天和同業們談起來算算也真的不多吧，報館雜誌社還好，還有不少像我這種前朝遺民仍在文壇「活躍」地爬格子，所以通常出版界的機構還留番一兩部Fax機﹔在音樂界呢，早幾年我被告訴，很多唱片公司和錄音室還浪費地方keep着一部傳真機，都是給我專用的，於是我自己也不好意思起來，07年開始的歌詞全部交word file了，當然是手寫板輸入的，而且還是在家用紙用筆寫完才謄上去的。
卻又引來阿臣阿詩這種感情用事的老友齊聲慨歎：電腦檔案的質感遠遠不如手寫般有「人味」，其實我也不捨得，但堅持不「進化」的結果還是累publishing公司同事再打一次變成電腦版才發出去，不如自己早一點就範吧。
如今算來，我只有入行以來的頭一千份歌詞有手稿，無端端搞出個「限量版」，簡直像自己有陰謀地為自己的作品提高身價吧。
值得驕傲的是，我大概是香港最後一個用筆的填詞人吧﹔值得羞家的是，一個時代就因自己「投筆從鍵」而在我手上結束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待續）
text :黃偉文
illustration : 小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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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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